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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GPT老师日常聊了一些以前没来得及读的书、记得的课,和一年以来对工作内容的思考;没有什么大的长进,但好在可以把这些零碎的想法放在一起聊。
一、“上岸”“人生是旷野”“从夯到拉”:做题家到底在做什么题?
这几年中文互联网里最流行的一批词,都带着浓重的考场气息。在每个人生阶段热衷于“上岸”,仿佛此前的人生一直泡在水里;又热衷于用从夯到拉给城市、学校、职业乃至生活方式排出一条鄙视链,仿佛世界是一张等待公布名次的成绩单。
无论是小镇做题家、学历贬值,还是考公热、润学与阶层跃迁,背后都有一种共同的焦虑:我现在究竟排在哪里,我是否通过了考试,我还要完成什么,才能获得一种不再被质疑的人生。
做题家的生活并不是被理解为一个持续展开、可以反复修正的过程,而是被组织成漫长的受难期,加上某个决定一切的审判时刻,再加上审判之后彻底改写命运的新世界。
高考是这套结构最纯粹的模型:此前十二年只是预备和苦行,考场是末日审判,分数是对一个人全部努力的最终裁决,大学则被想象成获救后的彼岸。它把原本复杂、渐进、充满偶然性的社会流动,压缩成了一个具有终极意义的时间点。
做题叙事里还存在一种很强的苦难功德论:吃苦不仅是达成目标的手段,本身还被当作一种可以兑换结果的道德货币。早起、熬夜、放弃娱乐、承受羞辱,都在证明我配得上成功;如果最后没有成功,社会首先怀疑的也不是竞争结构、教育质量或个人禀赋,而是你还不够努力、不够能吃苦。
于是成绩不再只是能力与机会共同作用的结果,而近似于一场关于虔诚程度的神判。相应地,衡水式教育最深层的问题也不只是作息残酷,而是它把身体的痛苦公开展示为忠诚,把对自我的压抑变成通往救赎的凭证。
人们因此容易混淆两组完全不同的关系:努力确实会提高成功概率,但痛苦本身并不会生成价值;自律可能有效,受苦却不天然值得奖赏。
这就是一种世俗化的弥赛亚时间观。
这里所说的弥赛亚时间,并不是严格复述某位神学家的概念,而是指一种基本的时间结构:当下是受难,未来有一个审判时刻,审判之后将出现一个与此前完全不同的新世界。
它拒绝把生活看成连续、暧昧、可以反复修正的过程,而倾向于把全部希望集中在一个具有终极意义的转折点上。痛苦因此不再只是需要减少的代价,还会被赋予某种道德价值:我吃过的苦越多,就越应当被未来补偿;如果补偿迟迟没有到来,要么是我还不够努力,要么就是整个世界亏欠了我。
这套结构后来几乎原封不动地迁移到了整个人生。考上好大学以后,人们很快发现彼岸并没有降临,于是把弥赛亚时刻向后推移:等我考研、考公、进大厂、升职、拿到户口、买房、结婚、移民、财务自由,一切就会真正开始。
每一个阶段都要求暂时牺牲生活,许诺下一阶段获得补偿;但下一阶段到来后,又迅速成为另一次苦行的起点。这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延迟满足,因为健康的延迟满足知道未来收益有限,也承认过程本身属于人生;弥赛亚式延迟则把现在贬低为没有独立价值的过渡期,仿佛只有跨过某一道门,自己才终于有资格生活。
所以做题家回头看,会产生一种诡异的空洞感:每场考试都赢了,每个节点都完成了,但从来没有一个时刻真正进入自己以为会到来的生活。人们相信只要进入某个平台、取得某种身份,便能从不确定的人变成得到承认的人。
上岸的真正诱惑并不只是收入和稳定,而是从此不必再回答我是否足够优秀。于是,学校、职业、城市、伴侣甚至兴趣都被纳入同一套排名体系,从夯到拉之所以令人着迷,正因为它暂时制造出一个清晰世界:只要知道什么是夯,并努力站到那一边,人生就有了正确答案。
二、“上三常”和“东大西大”:做题家还在哪里做题?
如果你打开其他频道,又可以找到另一批词,“上三常”、“G2”、“我们已经赢了”、“大的要来了”。
在集体层面,做题家心态则表现为对一次历史性决战的等待。复兴、技术突破、战胜对岸,乃至某些民粹对战争和大变局的迷恋,都承担类似功能:过去的屈辱将在某个决定性时刻得到清算,所有忍耐与牺牲将在胜利中获得解释,一个强大、完整、再也不受欺凌的新世界将由此降临。
当正常的社会上升变得困难时,这种期待尤其容易强化。在正常时间里无法改变位置的人,会开始期待例外时间重新洗牌;个人上不了岸,便寄望整个共同体通过一次宏大胜利共同上岸。
这种思想背后还有一个很典型的链条:国际社会从来只有实力,没有道义;国际法只是强者约束弱者的工具;既然西方自己也破坏规则,我们就没有必要受规则约束;只要国家足够强大,周边社会最终就会接受现实。这已经不只是现实主义。
现实主义至少知道战争存在摩擦、误判和不可控升级,也知道弱国的民族主义不会因为强国宣布历史大势便自动消失,这其实更接近一种庸俗化的社会达尔文主义,将某些通俗化文学断章取义(如《三体》),把国际政治理解为丛林,把克制视为软弱,把共情视为幼稚,再把力量本身当成正当性的唯一来源,低幼化地理解国际秩序。
这些网民在名义上强烈反殖民,却经常复制殖民主义的观看方式:把周边小国视为没有完整主体性的棋子,认为它们亲近是顺应历史、疏远则必然是受操纵;把发展水平转化成文明等级;默认大国拥有天然势力范围,而小国寻求安全保障反倒是一种挑衅。
它未必要求直接占领和殖民,却默认强国比弱国拥有更多解释历史、划定安全边界和决定地区未来的权利。更讽刺的是,很多人一面痛恨我们遭受的强权政治,一面又把成为能够支配别人的强权理解为历史正义的最终实现。这里发生的不是对帝国逻辑的否定,而是对帝国位置的渴望。
这些网民混合了几种不同的时间:有威廉时代德国那种崛起大国的地位焦虑,有战间期社会那种屈辱记忆和复兴欲望,有冷战式安全国家的包围意识,又叠加了社交媒体时代极低成本的民粹沙文主义。真正危险的是一整套观念逐渐成为常识:我们因为曾经受害,所以今天的强制天然具有道德豁免权。
这套心理表面上崇拜冷酷现实,实际上是一种高度浪漫主义的反现代冲动。它厌倦复杂的利益协调、法律程序、相互依赖和漫长谈判,渴望通过一次宏大的斗争重新获得共同体、英雄主义与历史意义。
人们说自己尊重力量,真正渴望的却常常是被宏大力量带出平庸生活,在一个大于自己的事件中证明我们是谁。
在集体和个人层面,做题家都把漫长、复杂、需要持续协调的现实生活视为不纯粹的中间状态,把真正的意义集中到一次总决赛里;也都倾向于相信牺牲越大,胜利越神圣。
而当下比较值得警惕的,不是存在弥赛亚想象本身,所有社会都需要某种未来承诺,而是个人救赎、集体复兴与例外状态正在彼此共振。
个人相信拿到某个席位才能开始生活,宏大叙事相信完成某个历史任务才算真正复兴,失意者则相信只有某种大变局才能取消旧排名。
这三者共同把现实生活贬低为序章。经济增长时期,它可以转化成惊人的纪律、储蓄和奋斗;增长放缓后,同一结构却可能转化为怨恨、归零幻想和战争浪漫主义。
不是人们突然变得更富攻击性,而是原来被增长兑现的救赎承诺失效了,积累多年的牺牲感开始寻找新的解释。
三、“家国春秋”:做题家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题?
个人对学历、职业与上岸的执着,和共同体对历史位置的追求,看上去分属两个尺度,背后却共享着现代我国的一种基本时间结构。
要理解做题家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题,不能只从高考和内卷说起,而要回到晚清以来那场更深刻的精神转向:历史从循环变成了箭头,未来第一次比过去更有权威。
现代世界体系带来的冲击,不只意味着军事上的失败,更意味着原有文明坐标的失效。中国从天下秩序的中心,变成一个需要用工业、科技、组织和国家能力证明自身的后来者。
由此形成了现代中国最持久的精神底色:落后不仅意味着贫穷,也意味着危险;改变不只是为了生活得更好,更是为了获得继续存在于历史之中的资格。
个人解放因此从一开始就与集体命运纠缠在一起。五四要求青年走出家族与礼教,但走出来的个人并未获得一个安静、稳定的私人世界,而是迅速被赋予了改造社会、创造新文化和承担时代责任的使命。
娜拉离开家庭之后,往往又走进民族、革命与历史。此后百余年,中国不断生产新的理想人格:新国民、新青年、革命新人、劳动者、专业人才、企业家、城市中产和奋斗者。它们的价值立场并不相同,却共享一个前提:现存的自我还不够好,必须经过教育、纪律、劳动与自我改造,才能进入那个被许诺的未来。
革命年代把这种时间结构推向了最集中、最炽烈的形式。个人的价值来自参与一个大于自身的解放事业,眼前的贫困、克制与牺牲被理解为历史转型的代价。改开改变了历史前进的方式,却没有彻底改变这种面向未来的时间感。
革命者逐渐变成奋斗者,阶级解放转化为阶层跃迁,理想社会被落实为小康生活、住房、学历、职业与城市落脚。过去为了新世界推迟个人生活,后来为了家庭改善和下一代继续推迟生活。
国家通过发展走向富强,家庭通过教育改变命运,个人通过考试完成上升,三者一度像同一道题的不同层级。
只要经济持续增长,国家建设、家庭改善与个人成功就可以彼此印证。努力不再必须以改造世界为名,人们终于可以公开承认,自己奋斗只是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,去更大的城市,看更远的世界,拥有一种体面而安稳的生活。
然而,革命时代的远方并未消失,只是被家庭化、世俗化和绩效化了。先苦后甜从政治牺牲转化为发展主义苦行:先读书,再工作;先加班,再买房;先站稳脚跟,再开始生活。
高考由此不只是一场选拔,也成为整套现代时间观的缩影。学校告诉个人,只要忍耐多年并通过一次考试,命运就会改变;现代历史则告诉共同体,只要完成长期积累并赢得关键竞争,就能获得新的位置。
个人等待录取通知书,共同体等待历史的认可;个人害怕掉队,集体警惕落后;个人用成绩证明价值,国家用发展能力证明道路。
做题家心态因此可以被理解为救亡现代性在日常生活中的缩影,而宏大历史叙事则像考试社会在集体尺度上的投影。
这套结构曾经释放过真实而巨大的力量:它推动教育普及、工业建设和社会流动,也让无数普通家庭相信,今天的忍耐能够兑换明天的生活。它并非单纯的幻觉,而是一份曾经被部分兑现过的社会契约。
真正的变化发生在这份契约变得不再稳定之后。当增长、就业、住房、教育回报与全球流动同时出现不确定性,人们失去的不只是某个机会,更是对弥赛亚时间的信任。他们无法再确信,今天多做一道题,明天就一定更接近答案。
于是,一部分人更加用力地考证、考公和争夺安全位置;一部分人选择躺平、低欲望或离开;还有人转向怀旧、玄学与对巨大变局的想象。
它们看似彼此相反,实质上都是在寻找一种可以替代发展主义的时间感。大不了重新开始的情绪,看似是一种毁灭冲动,深处却仍然是救赎愿望:人并非真正渴望苦难,而是太渴望一次能够取消旧成绩、重新分配机会的审判。
另外,集体、家庭与个人的时间已经不再像增长年代那样自然重合。公共叙事更多谈长期发展、自主能力与外部竞争,中产家庭关心资产、教育与安全,年轻人则更关心自我保存、情绪健康和不被耗尽。
三者并非必然对立,却已不再自动通向同一个未来。宏观历史仍有明确方向,微观人生却越来越感到漂浮,这正是当代社会心理中最重要的张力之一。
所以,做题家并不是从走进考场的那一天才开始做题。更准确地说,他诞生于现代中国把生存理解为赶超、把个人成长理解为自我改造、把今天理解为通往未来的准备阶段的那一刻。
问题从来不在于我们是否应该努力,而在于当未来迟迟不能兑现时,我们还能否相信普通的生活、渐进的改变和不需要最终裁决的人生。
因为真正的安全感,不只来自能够赢得多少场竞争,也来自普通人是否相信:即使没有那场决定一切的考试,明天依然可以由今天一点一点地抵达。
四、如何停止做题?
过去一百多年的中国社会思想,就是不断回答三个问题。
第一个问题是中国怎样避免消失,由此产生民族国家、救亡和革命;
第二个问题是中国怎样摆脱贫穷,由此产生发展主义、市场化和绩效社会;
第三个问题正在浮现:在已经成为强大现代国家之后,人为什么生活、社会怎样才算值得生活。
前两个问题都可以通过力量、增长和组织能力给出相对明确的答案,第三个问题却涉及尊严、自由、平等、照料、公共生活、人与自然以及有限生命的意义,无法再被国力增长自动解决。
我们的现代思想长期把人的幸福放在历史任务完成之后。先救国,再建设;先工业化,再改善生活;先富起来,再解决公平;先完成复兴,再讨论个体如何生活。
每一次延期都有现实理由,也确实完成了惊人的历史成就,但不断延期最终会形成一种结构性习惯,仿佛当下永远只是手段,普通人的具体生命永远可以为更大的未来让路。
新元叙事若要出现,不能只是再提供一个更遥远、更壮丽的终点,而必须回答怎样让人不等到历史胜利以后,今天就能作为有尊严、有关系、有公共能力的人生活。
既承认国家能力和共同体的必要,也限制遥远目标对具体生命的无限征用;既保留市场和个人选择,也重建公共保障、社会团结与普通人的谈判能力;既珍视文明连续性,也允许传统被个人自由地继承、解释和拒绝;既承认全球竞争真实存在,也不把永久紧急状态变成人生的全部意义。它的核心不应再是制造一种无所不能的新人,而是建设一个容许普通人失败、转弯、休息、相爱和重新开始的社会。
中国社会思想史最深的连续性,也许正是不断要求人为了尚未来临的世界改造自己;而我们今天真正站到门槛上的问题是:一个民族是否能够在保持历史方向感的同时,终于承认当下的生命本身就是目的。
对个人来说,克服弥赛亚时间观,并不是放弃理想、否定努力,也不是劝人满足于现实。真正需要放弃的,是某个时刻能够一次性解决人生和历史的幻想。这意味着不再寻找一种能够永久证明自己的身份。
学历、编制、公司、城市和海外身份都可以改善生活,却没有任何一个结果能够终结人的脆弱与不确定。
真正可靠的人生不是终于上岸,而是获得在水中行动的能力:可以失败,可以换路,可以重新学习,也可以在没有标准答案的时候继续生活。一个人需要的不是一次终极录取,而是许多低风险、可重复、可修正的小型通道。
对共同体来说,成熟也不意味着失去历史方向感。我们仍然关心国家命运、文明延续与社会进步,但不能把共同体的意义永远建立在等待终极胜利之上。
一个值得生活的社会,不能只承诺胜利之后的幸福,还必须让人在历史尚未完成的时候就拥有尊严、关系、安全感和公共能力。我们期待的强大共同体,不是不断要求成员为未来证明忠诚,而是能够容纳普通人的犹疑、休息、失败和重新开始。
真正成熟的历史意识,也许正是接受弥赛亚不会到来。没有一次考试能够完成生活,没有一次胜利能够永久终结脆弱,也没有任何宏大未来值得把一代代人的当下全部变成序章。
我们仍然可以认真建设未来,只是不能继续等待未来批准我们开始生活。
如果真有属于我们的弥赛亚时刻,它或许不是历史突然打开天门,而是我们终于不再等待它。
因为一个值得抵达的未来,不应要求人永远等待生活开始。它必须从今天开始,存在于每一段没有被献祭的关系里,存在于每一种允许普通人失败和休息的制度里,也存在于我们终于承认,当下的生命本身就是目的的那一刻。


